■回忆老上海的夏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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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,夏日的餐饮已经出现了汽水、冰淇淋、酸梅汤,以及摩登的刨冰等。一些与外国人打过交道的老上海,自已在家里也能制造一些饮料。例如,老上海是这样制作汽水的:一个干净的玻璃瓶,内盛开水,然后冷却,放一些小苏打 ,柠檬酸,再加入少许糖精。经济宽裕的家庭。可再添些果子露,风味更佳。放好之后,立即把瓶塞塞紧,汽水就做好了。经济拮据的人们,烧一壶开水,放一点白糖在里面,买几个碎冰块放进去,做成冰茶饮料。

炎炎夏天,冷饮店前竖着可口可乐、荷兰汽水等诱人的广告,使人垂涎三尺。隔着橱窗,可以看见摩登的年青女士唇中含着吸管,气泡沫在高脚玻璃杯中跳跃着,或用小勺慢慢舀着冰淇淋,千种风情万般妩媚,更是一幅活广告。冷饮店一般有电风扇,甚至还有冷气,“白领”的上海人,下班路过冷饮店时,常进去喝一杯刨冰、冰琪淋或汽水,凉意顿生,令人惬意,然后再回家,星期日则约同三五好友来此相聚。因此,饮冰店的生意在夏日总是红红火火,拉门的小姐没有半点休息的机会,穿著白色衣服的服务员像蜜蜂般来回穿梭,忙的不亦乐乎。

也有大排档式的饮冰处,旁边树起一面白旗,一个大大的“冰”字,就算是招牌,简单醒目。几个圆形大木桶,涂着红色的北京或天津产的酸梅汤字样,并标明价目。几张普通的桌子,铺上块白布。颜色各异的杯子,整齐在摆在面盆上。一切非摩登不兴。这些街头饮冰处,也摩登起来了,同样有鲜橘子和刨冰出售,而且杯子里头也斜斜地插着一根吸管。长衫的饮客,短衫的顾客,只要掏几个铜板,便可用廉价而又摩登的方法畅饮一番,这一类街头饮冰处,往往是座上满客,生意丝毫不比冷饮店差。

走街串巷卖酸梅汤等饮料的也随处可见,穿短衫的售主,纽扣并不扣上,边走边吆喝,汗珠一滴一滴地从额头上滴下,自己却舍不得喝一口。劳工、苦力之外,弄堂里的孩子们是常客,奔将过来,团团地围着他的担子,用他们父母挣来的一点钱,享受着那廉价的冷饮,面上浮起愉快的笑容。

孵电影院就不是一般人消受得起了。时髦而有钱的男女,才去一些有冷气的电影院消暑,他们从中午一直坐到黄昏才出来。因为有的电影院买一次门票,可以不受场次限制,呆一整天也没有关系,对谈情说爱的人最合适。看露天电影,也颇为时兴,乘凉与欣赏电影一举二得。上海市内有几处露天电影场所,一般处于公园内,空气清新,环境宜人,一到天黑,遍地都是席地而坐的看客。还有一些年轻的男女反其道而行,到舞厅里消夏。一对对情侣在优美的旋律和昏暗的灯光下,忘情地跳着。旁边的电风扇,不停的旋着,汗还是不断地流下来,可他们并不觉得热。对于他们来说,跳舞似乎比其它消夏方式更为有效。

上海濒海临江,乘一叶小舟,夜晚去浦江消夏,自是浪漫雅致,但黄浦江风大浪急,得担心船翻人亡,于是借摆渡之船兜风乘凉,便宜又实惠。远一点,就到吴淞去。吴淞位于黄埔江和长江的交汇处,面向海洋,文人骚客美其名曰吴淞消夏为“吴淞看海”。从市内去吴淞可乘公交车、小火车。白天,在浩浩荡荡的海边嬉水,晚上,海风从远处刮来,身上衣单,还会感到一丝寒意。川沙高桥海滨的白沙地带,三十年代上海市政府在此开辟了海滨浴场,供市民游泳避暑。海边地势平坦,浴场的沙子,都是用筛子除去了夹杂的小石子,纵目远望,潮涨潮落,水天茫茫,令人心旷神怡,前来游泳的人络绎不绝。

三十年代初,上海市内游泳池主要有四种类型:公共游泳池、团体游泳池、学校游泳池以及私人游泳池。最大的是虹口公共游泳池,常常人满为患。更衣室里衣服乱七八糟,中外男女挤满了一池。会游的人在台上跳下来,不会跳的人身上套着救命圈。一些姑娘不会游泳,但坐在浅水中请人摄取几张曲线美的倩影。游泳累了,走上岸来,卧在草地上,享受着日光浴。等到太阳无精打采地西坠的时候,换好衣服回家,喧嚣一天的游泳池便恢复了宁静。

到了夏天,原先一些高楼内的游戏场,就搬到了楼顶,这些高楼大多是大百货公司。它们地理位置优越,居高临下,放眼四望,上海滩尽收眼底。有识之士便在楼顶开辟了露天游戏场,门票便宜,每人四角,场内遍设花卉盆景,游戏多种,还有演出:说书、大鼓、滩簧、戏法、杂技、滑稽、女子新剧等。集观景、看戏、享受空中阵阵凉风于一身的屋顶花园,成为人们新的时尚消暑方式,一经开辟,便受到人们的青睐。

一些富商、官员家有马车,充满了西洋情调。车有单马双轮车,有双马四轮车,车身敞开,上面支起漂亮的遮篷,后面两边各有两个高大的钢丝轮子,中间托起长方形的宽大车厢,分前后两车厢,坐于其中,招摇过市,路人注目,富人自觉身价倍增。车夫响鞭一甩,双马奔腾,疾驶如飞,阵阵凉风扑面而来,暑气顿时全消,富人对此乐此不疲,甚至通宵达旦。汽车引进上海后,汽车兜风又成为他们的新一爱好,成为消夏的时尚。汽车兜风一般要在晚上八九点钟,避开人多商杂的地方,专向僻静的地方驶去,一般沿静安寺方向西去,树木渐多,风自天地来,凉气腋下生,好不快活。

但对大多数贫民来说,夏天的滋味实在不好受,在热浪袭人的季节里,为了生计,他们不得不冒着烈日奔波,哪有闲钱和闲情呢?黄包车夫们拉了最后一趟客人后,回到家里,浑身的汗珠还从毛孔里向外滚出来,一颗颗珍珠似的。搭在肩上的面巾,早就变成了黑色,发出一股剌鼻的汗臭味。妻儿赶忙递上凉水和湿毛巾,车夫接过来擦二下,咕咚咕咚将一大杯水喝下,叫一声“爽”,然后把赖以生存的车辆在路旁停放着,不再延揽顾客,敞开了粗破的布衣,拉一把破旧的竹塌坐下,一边扇一边唱着:“扇呀----扇呀----扇呀,扇来了阵阵凉风,扇去了若干炎热,扇子呀,扇凉了我身上的汗水。扇呀----扇呀----扇呀,只要不怕手酸力疲,自会风生热退,我们努力的扇,这可恨的夏日,也会退避三舍……”

老城厢人多地少,密密麻麻地盖满了棚户房,破破烂烂似要随时倒塌的样子,有的马路两边的房子几乎可以相接,路面崎岖不平,最多只容两人并排而行。没有电灯,更没有电风扇,一只水龙头至少十来户人家使用,碰上大热天,还常常断水,这时候要靠平时准备好的积水了。他们最兴高采烈的时候,就是太阳落山以后,暑气渐渐褐去,终于可以出门乘风凉了。先用一盆洗菜水,洒在自家的门口,然后端出一只小台子,几只小凳子,一家人围坐吃饭,隔壁人家也是如此,热热闹闹。吃完,收拾干净,就在屋外铺一条席子睡觉,等到第二天早上太阳要出来时,才缩回家中。

夏天本是儿童的季节。孩子们赤着脚,光着腿,满身散发着热气,他们喜欢热,而不感到热,暑假的假期最长,将近两个月。家境好的孩子们逛公园乘凉,与父母兄弟进游泳池学游泳,还有冰淇淋吃,但是穷人家的孩子们,小小年纪就要为家庭分担一份忧愁。一些穷孩子背上背了一只筐,不停地跑着叫着:卖冰呀,卖冰呀,他们为生存而奔跑。至于冰淇淋的味道,大概一辈子也没有尝到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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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 officemei | 2006-07-24 13:44 | ■上海